續

p178
（二）社會民主運動：改革與發展的另一種選擇和訴求

毛時代兩特點：1.統治力達到每個個人。2.使每個百姓皆以不同形式、程度地捲入歷史運動、政治鬥爭。


1.「西單民主牆」運動
1978年9月，為了要求為1976年天安門「四五民主運動」平反，民眾將大字報（文革時毛給的「民主」權利。）貼在北京繁華商業區西單的一道牆上。以表達對「凡是派」的不滿。
可說是「忽如一夜春風來，千樹萬樹梨花開」，西單成了民間自由表達意見的中心。這樣的命名與1957年的北大民主牆一脈相承。1978～1980年的中國社會民主運動，確實是1957年民主運動的繼承與發展。

這是第二個高潮，也為第三個高潮－－1989天安門民主運動的先聲。


這次的活躍份子，除了四五運動的積極份子外，還有文革後期的民間思想村落的活躍份子。
上一講中提到的王希哲（他是「李一哲」的重要成員）、徐水良、陳爾晉等。都成了運動的組織家或理論家。

我們安順全體中，同學們已經熟悉的「杜應國」，也參加其中。
還有徐文立、魏京生、胡平、任畹町等，這些人雖非民間思想村落中人，也是在文革後期思考中，形成自己獨立的思想。在這個意義上，可以說1978～1980的民間社會民主運動跟其是相連的。


貴州詩人黃翔與一些朋友成立啟蒙社：「必須否定文化大革命」「必須對毛澤東三七開」
黃大呼：「新式偶像該不該砸爛？」「精神長城該不該拆除？」喊出了時代呼聲。

隨後出現大批刊物：「四五論壇」「北京之春」「探索」「中國人權」。有人做過統計，關鍵詞有三：一是「民主」，這是一股「社會主義民主」思潮。二是「人民」－－他們的主要追求是「人民」權利。三是「中國」－－他包含著渴望國家與民族振興的強烈願望和民族情緒。

動力有二，一是文革二是振興中華民族。可參看錢著：（一九七八－一九八〇年大陸社會民主運動）文章收在（我的精神自傳－以北京大學為背景）一書。


西單民主牆時，中共黨內正在凡是老幹部派鬥爭。因此鄧小平公開支持西單。
「我們沒有權利否定或者批判群眾發揚民主，貼大字報」（都是對應了中共高層黨內鬥爭，中國對政治的壓制、對言論自由才有「用」上頭的鬆綁。）

但在基本戰勝了「凡是派」以後，鄧就覺得社會民主運動超越他允許，所能控制的範圍，轉而進行打壓。提出「堅持四項基本原則」。把曾經支持他，他也一定程度掯定過的社會民主力量與「同台灣以及國外的政治力量相勾結（..）同社會上的一些流氓組織及「四人幫」的一些黨羽相勾結」的「反社會主義的份子」的罪名，首先抓補了提出「人民必須警惕鄧小平成為新的獨裁者」的魏京生。

又在1979年12月正式宣布禁止在西單民主牆貼大字報。
進而將在文革中寫進（憲法）中關於公民有運用「大鳴、大放、大辯論、大字報」的權利的條文取消。－－

我們說過，毛在文革中實行的「大民主」，實質是「黨賦民主」，而且容易導致權眾專政。與現代民主有本質上的不同。但是在高度集權體制下，仍是民眾少數的渠道。
鄧連這都取消。實際上剝奪了憲法規定的出版、言論、結社自由，造成了民意的堵塞，極容易淤積矛盾與不滿。因此到了89年一次爆發。更重要的是鄧從此與民間社會改革力量割斷聯繫，從而失去自上而下改革和下而上改革相互支持、補充、制約的歷史機遇。


當然民間不會立即退縮，1980年上半的低潮之後，下半年又掀起新的高潮，表現有二，一、以北京大學為中心的校園競選運動。二、以民間刊物為中心的「促進庚申變法」運動。


補充背景：1977年中國恢復了高考（大學入學考）。改變了幾代人命運，對「後三十年」產生深遠影響。
「民間思想者」分流：一部分進入大學體制，隨後以競選為契機，發動校園民主運動。另一部分則以民間刊物為陣地，堅持體制外民主運動。又相互支持，殊途同歸。




2.以北京大學為中心的校園民主運動

運動起於1980「直選」。依1979年五屆人大二次會議對（選舉法）的修改決定。縣級人民代表將進行直接選舉。這顯然是推動中國社會民主化的一個重要舉措。79年下半年開始「試點」。在復旦大學、湖南師範、貴州大學、山東師範，先後出現了競選活動。1980年10月，北大學生和研究生單獨劃為一個選區，進行區人民代表的選舉，共有18名大學生、研究生站出來競選。.....競選過程城了「對改革的一場大動員、大討論」（房志遠:(對勁選活動的總結），胡平、王軍濤等著:(開拓－北大學運文獻）（香港：田園書屋，1990），頁8。

和1987年的「五一九民主運動」遙遙呼應，也在這次競選中，有候選人明確提出要為反右運動平反，並稱讚當年的學生「右派」領袖是「青年政治活動家和理論家」，他們「反對史達林主義」，試圖「走出一條中國式的社會主義的道路」，顯然是自覺地充當1957學生右派的繼承者。


當代學生運動史：1919年五四、1957年「五一九民主運動」後的第三次輝煌。
也是八九民運先聲。


1980年這次北大為中心的校園競選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上第一次，也是唯一一次，非由黨掌控，而是由選民自主行使（憲法）賦予的民主權利的真正選舉。（當時北京市委曾試圖干預，但北大黨委卻在胡耀邦主持的中共中央書記處的提示下，採取了不干預的態度。（一九八〇年大陸校園民主運動－重讀（開拓－北大學運文獻）（我的精神自傳－以北京大學為背景），頁338～339。


對主導競選運動的人們進行過分析：一大多下過鄉、當過工人或當過兵。有著深厚底層生活經歷。比較了解中國國情。照著毛培養年輕一代的方式成長起來的。在他們之中或多或少可見「青年毛澤東」的身影。二、他們又是知青、青工中喜歡讀書思考的一群，可說是自學成才。毛也是自學。毛文革中止了大學教育，他們在北大就是要補課。

在自學道路上，或較早接觸了西方思想，或「直接」閱讀了馬克思經典（不是被中共曲解的馬克思），有著自己獨立思考，經歷了從「幼稚的狂熱」到「理性的反思」的精神蛻變。對毛有了新的懷疑和反省。

（1）對毛澤東、文化大革命的歷史評價


兩個問題今看來有意思：
一是問：毛是不是偉大的馬列主義者？16人中，一人否定，一人表示待研究。十四人肯定。

但問到，你現在最欽佩誰？只有一人答毛。五人周恩來。一人彭德懷。一人陳雲。

「文革中毛澤東打倒了八大中央委員會中的七〇％，他依靠的左派僅有一〇％左右。另外二〇％是沒有打倒的文革反對者。毛採取突然襲擊手法，凌駕在黨中央之上，分裂黨中央，這是不是反黨？」


質問他是否反黨？則是針對當時正在進行的對四人幫的審判。鄧小平為首的執政者試圖將四人幫和毛澤東分開來，既追究了文革的歷史責任，又保護了毛澤東：這樣的作法顯然在年輕一代中引發了更大的疑慮。表明中國更產黨長期營造的毛澤東神話的動搖。以致破滅。無疑有積極意義。



引起爭論的是王軍濤的另一評價：「毛不是馬克思主義者」。他的理由是，毛澤東思想本質上是一種「空想社會主義」和「唯意志論」的結合。



推行英雄史觀，沒有掌握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內涵，是他在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所犯嚴重錯ˋ誤的思想理論根源之一。


王的評價中隱含一個判斷：對「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」的毛基本肯定，對建國後毛的理論與實踐，都持懷疑和批判態度，日後許多人認同並抱持此一模式評價毛。






文革觀：有6人認為文革是一場失敗的革命，不能全部否定－這是另一種文革觀。

這樣的文革觀有三個互相關連的觀點。一、認定中國需要一場以「官僚主義者階級」為對象的
「社會主義民主革命」。毛以蘇為鑑，看到官僚階級的危險，發動文革。
二、但他沒有見到自個也是問題根源之一。這就決定了毛在文革僅格了別人的命，僅對官僚體制進行衝擊，企圖用「清洗基層幹部的方法來解決問題」（王軍濤：對解放後一些問題的看法，（開拓）頁96）。而不肯根本的觸及官僚體制。結果是打倒舊權貴，生出新權貴。
三、論者強調，文革既失敗，意味著官僚階級和工農和其他勞動階級的矛盾，不但依然存在，
且可能變本加厲。由此得出的結論是：

「如果官僚體制不徹底改革的話，我們的兒子、孫子也許還會重新舉起文化大革命的旗幟。當他受官僚主義氣時，舊會想起文化大革命中當權派在群眾面前俯首貼耳的情景，那時他們就會忘記文化大革命所造成的一切惡果。」（房志遠：對一些問題的回答）。（但顯然他們忽略了文革之所以可能，有一個毛的工具性需求在內，民間鬥一鬥、幹部鬥一鬥，兩者攪在一起再鬥鬥，毛主席壽與天齊萬壽無疆）

－－對照30年後的今日現實，真是不幸而言中，面對今日「官僚主義階級」（權貴資產階級），我們或許該採另一種方式，文革的「惡果」畢竟不能忘記的。

-


1980年發出的另一呼聲是：無論在「文革」哪個時期，都曾湧現出一批主張在真正馬克思主義的指引下，進行體制改革的志士。他們多半遭到殺害、失蹤或驅逐。
.

（2）對中國改革和發展道路的另一種選擇與期待


1980年校園民主運動的另一重點，當時中國正處於歷史十字路口，儘管「中國必須改革」已經成為一個共識，但眾說紛紜。在七十年代末、八十年代初，改革方向未定時，各利益群體都在提出自己的利益訴求。我們在前分析了鄧的選擇，以維護黨的執政地位為核心，出發點與歸宿，顯然代表了黨的既得利益集團的利益。

黨內另一些人，如胡、趙等，依然保持了與普通百姓，特別是農民的血肉聯繫。因此他們所要推進的改革，是以維護底層人民的利益，造福於民為依歸，後為當然為鄧、陳雲等不容。


中國一黨專政體制下，沒有利益發抒的管道。只能透過如黨內鬥爭的形式。以及民間社會運動的方式。這段要突出1980年校園民主運動的特殊意義，這代大學生是貼近底層民眾的，他們非特殊利益群體。代表公益，著眼國家、民族的長遠發展。

他們中很多人十分自覺的維護工農利益。與他們自身都過工人、農人有關。且出於社會主義理想。一位競選人說的清楚：在思考中國的改革時，首先要問：「工人、農人現在想得更多的是什麼？他們要求快一些得到更多的經濟利益，並要求有多一些自己能行使的政治權力。」（張煒：我的社會改革觀。前引書胡平等（開拓）頁123）
他強調：知識分子只有「將自己的遠見卓識和工農淺近目標結合起來，才能共同組成改革的社會的巨大力量。（張煒）

候選人提出的政見有：二十多年高度統制經濟，造成勞動者的半依附狀態，當務之急識通過經改，發展「統一的市場」、「社會主義商品化」，使勞動者獲得「人身自由」民主才有根基。（穩健改革派－楊百揆（開拓），頁206－208）

：職工代表大會行使企業管理權、組織獨立工會、制定勞動保護法、制定失業保險和救濟制度等工人四大權利要求。（夏申：經濟弊病和改革－論整體現代化之二（開拓）頁184－185）

：「改革的方向與原則是勞動群眾的自下而上的民主自治聯合」的理想－勞動者的權利問題（楊利川：主要觀點介紹（開拓），頁240）


另一重心是：知識分子的地位與權利。

「一切為了人」：要求「整體現代化」和政治、經濟思想文化的全面改革。

改革的起點和動力是人，改革的歸宿點和目的也是人，現在的中國人，廣大工農、知識分子和一般幹部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社會的壓抑。他們渴望經濟上的物質利益、政治上的民主權利、思想上的自由發展。他們的要求是全面的，只有社會整體的改革，實現整體現代化－經濟現代化、政治民主化、思想現代化－才能實現人的全面發展。（又是共產主義理想）（怎麼辦－關於整體改革的提綱，兼與其他候選人商榷。（開拓）頁174）



鄧四化中，恰恰忽視了社會的主體－人。（工業、農業、科技、國防現代化）

物質富裕難道是全部了嗎？（沒高遠理想的鄧實用主義）

「生產力能直接給我們帶來社會和諧、家庭的幸福和個人精神情感的充實與豐富嗎？」


雙重質疑：一是對毛提出鄧繼承的「富國強兵」。要求人民為國家發展做出「犧牲」的發展道路觀。另一則是對現代西方現代化道路的反思：西方有物質又怎麼了。（要各打些大板，論據才似平衡）（夏申）


1980年的中國處在這樣的十字路口：是推行全面改革，實現社會整體現代化，以促進人的全面發展？或另一條路，指現況。（以富國強兵為發展目標，推行單一的、發展生產力的經濟改革、在其結果必然是在物質豐富的同時，又造成對人的新的奴役：分配的兩極分化，全社會的精神危機？





2.爭取人民權利，實現自下而上與自上而下的改革的結合

3.以民間刊物為中心的社會民主運動的再度興起


（1）關於「毛澤東後期可貴思想」的論爭

河南大學哲學系顧晉軍
毛偉大之處，不正式在於，他對自己建立的國家採取了批判態度，衝擊了一個他之所以稱為主席的黨。這在世界上，在歷史上有幾個人能夠這樣做呢？..他是現代中國的化身，也是中國矛盾的體現者，在這樣的典型人物的身上，難道就看佈道中國現代的要求？看不到中國革命不存在難能可貴的思想？

這評價包括兩方面，一是強調毛在文革中對黨的官僚體制的衝擊。
一是強調毛思想裡的「中國現代的要求」與「中國革命」的意義？但在80年代引起關注的只是前一方面。

而後一方面，需到九十年代「新左派」興起才得關注。


我和我的安順朋友一直是毛後期思想的堅定信奉者。

中國的民間思想者都直接受到毛思想的啟示和影響。
都曾經是不同程度的毛澤東主義者。
國ˇ他們把信念堅持到底，就必然和毛澤東發生衝突。從而引發決裂，這一「走出毛澤東」的過程，有的如林昭（星火）群體，他們從反右運動開始了這個過程。在大饑荒年代就已完成。

更多人則要到文革中、後期才完成。比如陸文秀、王申酉。八十年代初社會民主運動提到「毛澤東思想批判」，則是更為自覺地要從理論上和自己的「精神教父」決裂。這是中國民間思想者、民間社會運動，在思想上走向獨立的必然和重要標誌。
（P194）


當時鄧已經用黨的一紙<歷史決議>中止了對毛澤東、毛澤東思想、時代的評價、研究和討論。因此他們的這一作為是一次衝破禁區的自覺努力，顯示了歷史責任感和膽識。